《线人》：用“做大”遮蔽“做小”

文/满囤儿

大量内地资金的注入，使得香港电影人在把电影“做大”这方面放开了手脚。接连几部动作片和科幻片，都在火爆程度上有了长足的进步。同时，由于市场口味越来越注重表面，这种火爆的合拍片在“做小”这方面却不如以前那么重视了。于是像《线人》这种在题材、化妆、场面等大环节上相当出众，而小细节上却不怎么考究的片子就越来越多了。把《龙虎风云》的框架里填上现代观众所喜欢的火爆场面，《线人》显然很讨巧地抓住了普通观众的心理。可是对于那些从《龙虎风云》时代就已经迷恋港片多年的老影迷来说，本片细节上的不圆滑便会造成频频出戏的效果。

首先说说关于套用《龙虎风云》框架的问题。本片戏剧冲突的核心起因基本上都和《龙虎风云》完全一样。一些局部调整，一来是因为影片重点关注的人性方向不同，二来是为了给影片增加更多的动作元素。比如线人打入匪徒组织的切入点，从卖枪变成了开车。很显然，这个改动最直接的目的，就是为了给影片展示更多的追车戏提供了一个借口而已。这里便有了一个小问题。一般动作片的追车戏，都会以超乎寻常的速度、连环碰撞的惊险和帅哥的特写来营造酷炫感觉，这种写意的飙车戏正好和林超贤写实的风格相悖了。于是我们看到在《线人》中的追车戏，在俯视镜头下速度感很差，碰撞时的火花也没有那么刺眼，谢霆锋在特写镜头里更没有帅气和英俊的脸庞（该角色一开始就被狂扁了一通，于是整部影片几乎都是满脸伤疤），跟那些主打追车戏的电影没法比，尤其是跟陈木胜烂遭的《全城戒备》中的追车戏比都在表现力上差了两个级别。

《龙虎风云》重点讲述的是周润发和李修贤两个人逐渐产生的情义，情感主题非常集中。《线人》则关注了很多角色的情感问题，戏份最多的是张家辉饰演的刑事情报科督察李沧东，其次是谢霆锋饰演的线人细鬼，再次是桂纶镁饰演的劫匪大哥的女人阿弟，另外陆毅饰演的劫匪大哥华天、廖启智饰演的神经错乱线人、苗圃饰演的李沧东的失忆前妻，也都有比较重的情感渲染，相对那些老经典来说情感会显得比较散。要不是影片有110分钟的时长打底，描绘这么多人物的情感，每一个都难以做到深入。不过，这恰恰是林超贤近几部作品不断探索出来的表现人性挣扎的一种方式。在林超贤的作品中，角色的情感相对而言都比较孤立，即便是剧情上有互动的角色，也很少表现他们两者之间的情感牵连。更多的时候，这种剧情上的互动和角色身份上的相关（比如恋人关系或夫妻关系），也只是影响其中单个角色情感波动的引线。

在吴宇森引领的《英雄本色》时代，港片很流行关注两个人之间的横向情义，尤其是警匪对立身份间却产生的惺惺相惜。近年来，随着尔冬升和林超贤的上位，也包括银河的部分作品，都把人性的主题更集中在单个角色的纵向挖掘上了。尔冬升更喜欢将一群人拉过来，围绕着一个人做戏，从而达到这个角色（最典型的是《枪王之王》中的古天乐）的情感的完整性和整部影片人性探讨的集中性。林超贤更喜欢将一群人拉过来扔进一个事件之中，让这个事件把角色冲散，并对众多角色同时进行人性上的挖掘。林超贤的情感讲述总会有分散和跳跃的感觉，却编织出了一种网状结构，把人性挣扎的黑暗和压抑蔓延至了整个社会。于是我们会感到，在看林超贤作品的时候，那种黑暗和压抑的氛围始终挥之不去，甚至有扩散到自己身边的感觉。一个是角色深入，一个是氛围浓烈，具体两种方式孰优孰劣，更多还是看观众的喜好了。比如说我本人就比较偏爱尔冬升的那种方式，而我女朋友就比较偏爱林超贤这种。

塑造方式的不同，决定了林超贤的作品就会涉及到更多的细节和小戏。因为每个角色要想进行人性塑造，都得通过大量的小段落才行。如果小段落的安排或演员的表演不到位，影片的节奏就会受到致命的影响。这一点在史泰龙的《敢死队》的前半段体现得尤为明显。于是影片众多细节的圆滑与否就决定了观众在观看过程中是否能够分分秒秒都投入了。很庆幸，本片从来没有致命的出戏段落；也很遗憾，影片有一小部分段落会让观众不太明白而略微出戏。比如谢霆锋曾经有过一次在纸币上写线索的特写，很明显是来自《龙虎风云》的桥段，可是后面这个纸币就消失了。应该是因为想到了更好的解决办法，从而放弃了照抄吧，但是这个小戏没了解释，多少显得不够完满。更多的问题还是出在陆毅身上。陆毅似乎总也投入不了角色一般，气质上和表演上总会让人出戏。尤其是当某个手下突然提出要“多分钱”的时候，陆毅接下来的台词念得不明不白，导致本来很有残酷性的一个段落因此而让许多观众“没反应过来”。

虽然从细节上看，本片还存在很多不够流畅不够细腻的节点，但是整体来看仍然是近期最值得期待的国产片大片。之所以值得期待，是因为林超贤个人风格在本片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除了上面曾经谈到的通过同时挖掘多个角色的人性挣扎来营造网状的黑暗氛围，写实化的动作戏也会让人过目不忘。影片中角色的每一个伤口都在化妆师的打造下极度写实。伤口流血的量也是华语片里罕见的。影片最后的打斗戏，也完全摒弃了武术和功夫概念，完全是困兽的死缠恶斗，场面血腥骇人，把全片的压抑氛围推向了最高潮。可以说林超贤利用自己浓烈的个人风格，将影片打造成了一个独具特色的整体，令一般的观众深深地沉入了这个“大”的世界之中，而不会再去计较那些“小”的不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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