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雨》：与君共煮江湖梦

文/灰狼

《剑雨》仿佛是一锅浓浓的汤，它以清水打底，文火慢热，然后徐徐的加入各色素材和作料，于各种劲力搅拌之间熬了成香气四溢的佳肴。苏照彬就是那掌厨的人，他的料愈加愈多汤便愈来愈浓，不但让味觉呈现了多重的层次感，也让整锅汤五味杂陈应有尽有，得以来满足人们的众口难调。这锅汤亦是用心来调配，因而是满载着情怀，恰似清汤浮面映射着很多人沉沉的江湖情，明里宁静暗里汹涌，让你禁不住唏嘘浮生若梦。

关于江湖的周遭往事、各种情怀，都无限的播撒在这部电影里。它有着张彻的凌厉、楚原的诡异、胡金铨的空灵和吴宇森的豪情。整部电影架构在明代万历年的背景之上，如果说首辅张海端的名字取自张居正和海瑞，那么钱庄庄主张大鲸的名字便是源于那个亦贪著称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张鲸，虽然没有关于宫廷政治和锦衣卫的书写，但江湖之乱足以映射出这是个不安的年代。王学圻饰演的转轮王是杀手界的首领，白日在宫廷里却只能是个低三下四的送信太监，这样的反差则如利刃般剖开了人类那诡谲的性情。

罗摩尸体在片中成为贯穿核心的道具，作为禅宗祖师，这样的标志当然带有太浓的禅意，而寺中老僧以佛家偈语启示细雨放下屠刀、随心去爱，也糅杂着某种洞明世事的学问。不过该片在这一点上始终没有做到尽心尽力贯穿如一，因而显得太过飘忽，加之风格愈杂，也无疑冲淡了这份禅意。当然苏照彬要做的不是参禅念佛，而是书写情怀，中间包容的事物可谓满盈而溢，譬如“变脸”是吴宇森的招牌动作，而“太监演义”则仿佛把《笑傲江湖》掉了个个，不再是为绝世神功“自宫”，而是空有一身武功不得“还原”的杯具，徐熙媛饰演的绽青是个唯欲主义者，两者对碰又俨然是个荒诞喜剧。

作为谐趣的事物，戴立忍的江湖至高戏法“神仙索”再神，也被人斥为不务正业，而崆峒派的紫青双剑从师徒变成夫妇，也在讽刺着今日那些睡自己女学生的高校衣冠禽兽。江湖便是这么个娱乐圈，你踏进去就得遵守游戏规则，哪怕其中夹杂着丑恶。然而电影的主旨依然是导人向善，曾静和江阿生放下屠刀退隐江湖过着平淡的日子，能让人感慨起这份平凡和真诚的弥足珍贵。没有打斗的时候电影节奏会显得温婉写意，落雨之际两人于檐下站立躲雨就很是情景交融的甜蜜时分，而两人的闪婚也同样浪漫，苏照彬在他的电影《运转手之恋》中也安排了屈中恒妹妹的闪婚，新郎官则赫然是他自己亲上阵。

《剑雨》对江湖的描摹，很有几分《卧虎藏龙》式的气质，开片镜头展开轻摇过古朴的庭院、熙攘的城门，甚至是余文乐在房顶的轻盈跳跃，以及众人在城楼下的黑夜厮杀，都流露着一种致敬后者的蛛丝马迹。单凭剑招而论，《剑雨》的构思可谓煞费苦心，没有像吴宇森浪费子弹那样乱砍一气，而是招招凌厉不显多余，曾静那柄任意曲直的碧水剑和江阿生连环相扣的子母剑交相辉映，或轻盈灵动或狠辣十足，都让人不免拿来和当年的青冥剑做一个类比对照。余文乐的暗器歹毒而致命，亦是传承自碧眼狐狸的银针，而那句“我愿化身石桥”同样脱胎于“我愿意游荡在你身边，做七天的野鬼。”可以讲《剑雨》对《卧》的传承是全方位的，除了形式上的取舍，更重要的是一种气质上的对接。

这部电影依稀可以算作是《卧虎藏龙》之后最好的华语武侠片，苏照彬的掌控力在这本五味俱全的故事里也得到了很好的证明，纵然其中放入的情节和情怀太多，失了简约空灵的整体感，让人觉得不够太过流畅，却总算在既定格局之内将一个动人故事讲到圆整。除了王学圻扮演的转轮王脸谱化太强，再次让人失望，其他演员却都是相形宜章、异常和谐。苏照彬作为一个台湾电影鬼才，最拿手依稀是细处的的打磨，无论是菜刀砍苍蝇还是精工雕豆腐都让你忍不住有一下小小的感动，而宏大的叙事规模对他来说却并不是那么洒脱自如，不过作为他首次执导的大制作和武侠戏，已然是个相当优秀的答卷。电影的寓意亦相当悠远，罗摩的尸体俨然如《金庸》笔下的那柄“鸳鸯刀”，只不过上面刻的四个字不是“仁者无敌”，而是那句佛家偈语“回头是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