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邪西毒终极版》：时间的灰烧不完
文/慕容天涯
如果以数字做注脚，那么关于这部电影的回忆可以整理如下：此片出自一位特殊的华人导演之手。如今所看到的第二版本可谓是视听技术升级之作。这部其个人第三部作品在遥远的九四年显得特立独行。而八位在华语影坛地位显赫的明星曾经济济一片，上演着或令人痴迷，或让人难忘的江湖往事。
如今：时隔十五年，一切又上演。
升级：油画重彩与山水意境
如果是十五年前的《东邪西毒》是一幅山水意境深远的画卷。那么这次经过蓝光技术修复画质，马友友出手重新配乐的《东邪西毒终极版》，便犹如是借助油墨重彩去涂满光影的升级斑斓。
老版本的《东邪西毒》被王家卫自比为鸦片。与可乐般的《重庆森林》截然相反的是片中弥散的浓浓的孤独感。当然，这种感觉有人喜欢有人恨。
因为单就电影来看，《东邪西毒》是超越那个时代的作品。这就如同商品，它的功能性差异上不显著之时，符号化的差异也即文化性决定了一切。王家卫的这部影片让情感的诉求和文化的反思超越了当时影片普遍的娱乐或者记录功能。换言之，如果说想把这个取材自武侠巨制的故事在时隔多年后再次改写，它的符号化差异上的提升，也便是思想内涵的重塑显然是不需要，也不可行的。那么由此可见，老版影片与这个时代不符或者稍显落后的效果成为了需要升级的唯一部分。
于是，片中大量黄沙漫天的画面成为了对比更为强烈的蓝天白云，王式抽格技术（如123456变成135）造就的“不连贯”动作场景在清晰的画质下逼近了慢镜。而大量暗影里的细节：如慕容与欧阳锋的对话终了时，后者脸庞突然闪时的明暗变化，成为了意外惊喜。当然，这以上的凡此种种可以看做是一种对往过时代里，不佳画质缺失电影第一享受“视觉感染力”的补偿。
但是，比之画面的清晰与欣喜，配乐的改变，陈勋奇的丝竹弹拨化为马友友的低沉含蕴，就显得见仁见智了。很多人喜欢老版影片的原因之一，便是其天马行空般的鬼才配乐。新版的大提琴独奏更磅礴的同时，似乎少了些那种天地豪气之外的孤独写意之感。也即是说，大场面的表达，人物情绪的激发，新版配乐起到了强于原版的作用。但终上所述，《东邪西毒》毕竟是一个孤独的故事，武士侠者终究是飘荡于江湖的无根浮萍，那种展现人物内心戏的独白时的配乐，新版的洋味十足比之旧版的淡雅写意便显得过犹不及了。
除此之外，大量出自欧阳锋之口的独白仍然在，引自黄历的内容被保留值得赞许。而加入的节气小标题，不仅将影片切割为小段更适合观看，更削弱了旧版被争议的凌乱感。但慕容嫣拔剑杀死的猫不见，练剑后的怒吼消失，都令整体上少了一些肃杀之感。那些桃花树的特写的出现，更是有些有意为之。这种为了理清观者思路的想法几乎很明显。也即是说，终极版在形式上更易懂。
不过终上所述，这种发生在技术层面的改变和形式上的细微变化显然应验了一件事：终极版的升级在“电影”本身。如今的《东邪西毒终极版》更像是一部现代人更易接受的，更符合电影规律的“电影”。而不再是王家卫个人才情激荡，被人们赞许或摇头的神作了。
当争议之作在形式上逼近普罗大众，这种结果的好与坏，便留给观者个人去评定了。
改变：什么样的十五年
《东邪西毒》在十五年前出现时，是以惊人天人的面目让世人铭记的。而《东邪西毒终极版》在十五年后重映时，是放低姿态向观众接近的。
这十五年间，王家卫和其影片的改变是一个很有趣的话题。十五年前，王家卫的影片是时尚前卫的代名词，十五年后，王家卫的影片成为了两种截然不同声音的角力战。有人爱它，称其为经典。有人恨他，对其嗤之以鼻。我们愿意以2000年的《花样年华》作为一个分水岭去看待王家卫的影像，在《花样年华》之前，王家卫是市场惧怕普通观众迷惑影迷激动的家伙，他的作者电影风格在华语影坛可谓是独树一帜。但是《花样年华》使他扬名戛纳蜚声海内外之后，王家卫的影像成为了媒体热炒小资符号时尚印记。所以说，之后的《2046》虽有他独特的好，也有那种王家卫闷骚的坏。
而小资也成为了王家卫电影的另一代名词。自打王家卫的影像成名传遍坊间，小资与其就仿佛是相辅相成的双生子。所以说，当看到2007年底的《蓝莓之夜》后，我知道虽然不情愿接受改变，不愿意承认一切。事实却证明了结果：那就是的确有某些东西远离了我们。
那个东西，叫小资年代。
于是，《东邪西毒终极版》，成为了最不招人爱的“小资回忆录”。用当下网络时代的眼光看，王家卫的这部电影里几乎都是雷人的场面。因为如今判别电影的标准第一要义便是“烂与不烂”，只因为“世无经典”。
结果便成为了这样子：慕容嫣与慕容燕的表现虽是林青霞的演技大成展现，同时也是典型的精分教发作症状；欧阳锋与盲武士的酒与水的孰热恕寒虽是句句箴言，但是在某些人看来像是故作高深的言语；红衣女子在海边的一席话语，更是有些自恋的味道与拿着大头贴的自拍无异；故事里谁爱谁分不清谁和谁不知道乱七八糟的小三遍地……
如果这样看，实际上《东邪西毒》便不应该再升级再版！但问题是，首先，王家卫这个墨镜不摘的家伙如下：他只不过在之前的所有华语电影遵循着娱乐和记录功能的时候，破天荒的用先锋的手法玩了思想。人们惊呼：电影原来可以这样！之后，当大片时代到来所有电影成为工业流水线的千篇一律，开始再次拒绝了深刻的功效后，选择沉寂。也即是说，王家卫处在一个不可复制的时代。
而且还有一点，不论《东邪西毒终极版》所表达的东西如何的不被谁去接受，不要忘记：他只不过在那片沙漠里隐喻了理想（沙漠的后面，是另外一个沙漠），在得与失的结果里，重忆了感情（在我最美好的时候，我最喜欢的人却不在我身边），在爱与恨的最后，回忆了我们的一切（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最后别忘了：你和我不论是谁，其实我们一直都拒绝或者正承载着孤单。
起落：八星同辉今何在？
如果说精分，那么用同一班底打造出《东成西就》的葡萄和墨镜才是最大的一对精分。很难再有这种风马牛不相及的情况再次出现了。
而提到这部影片幕后的一切，就不得说说当年在白底黑字里依次出现令人透不过气的那些名字。这与张叔平的美术指导，谭家明的剪辑和杜可风的摄影是一样无法复制的经典。当然，这还未加上没有出现的叶玉卿和稍纵即逝的王祖贤。这些脸庞的主人，不知身在何方。时间已过十五年。
[欧阳锋 张国荣]
西毒这个人物是一个精明的让人怕的家伙，张国荣嘴角的笑意，几近“世故”的表现永远定格在了他最好的1994年。
那个在刘海儿上别着发卡谈笑的厨师，那个在小马哥的子弹间执着的警察，那个奔走追逐在倩影后的书生，那个人戏不分的背影，和凄美的唱段。让我们每当提起关于这个人的一颦一笑，都会因为因为物质的毁灭这一羁绊和事实，换来的无尽的落寞与唏嘘。
也许在那个终极版最后的特写里，你会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也许是你有限的，不出意外的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在大银幕上看到张国荣的机会。
又到四月。这场戏，死亡不是生的对立面，一切都无从散场。
[黄药师 梁家辉]
东邪在戏里的扮相很拉风，张叔平意外的赐予了这个人物几缕长发飘摇。当然，这个人物的串联作用之大也无法忽视，你想看懂《东邪西毒》，那么请关注他的出场地点与行踪。比起西毒的固定在一处絮叨，他更像是这个江湖的人。只不过很玩笑的，走得最热闹最拉风的东邪，其结局是归隐。
之后，梁家辉的一切被黑色浓重的帮派戏所代替，从政坛风云到话事人选举。他的表演和角色的选择愈发阴狠，这与那个在西方世界咆哮着的小个子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他喝了那半坛“醉生梦死”。变得令我们另眼相看。
[洪 七 张学友]
洪七是大部分人喜欢的角色，他耿直，不似西毒那般精明。他豁达，不像盲武士放不下很多东西。喜欢洪七，只是这个人物的一切太像我们自己，我们也有乐颠颠踏上未知路程的经历。我们也曾去到沙漠的外面，只为看另一片沙漠构成的天和地。
以张学友在演戏方面的表现而论，显然比大部分歌手更令人肯定。洪七之后没有死去，他出现在了与大佬兄弟隔桌交谈的江湖一夜里。他在不惑之年面临着所有中年男子的困境，他在戏中戏里倒在雪地中，吟唱着大部分人容易忘记的苦恋。
实际上，戏外的张学友有一点与洪七相似，那便是成就。歌坛影视，切换自如。而前者的地位，更是早已封神。
[盲武士 梁朝伟]
这可能是梁朝伟为数不多的，结局令人无限郁闷的角色。新版里的盲武士这个人物的细节更多的被技术优势推至眼前。只为你看得清楚那张脸。
如今的他是这样被界定的：梁朝伟是电影品质的代名词。1997后，梁朝伟在众人纷纷远走好莱坞的时刻成为了港片的中坚力量。2000年以前，坚守香港的梁朝伟在众多商业片和喜剧中反复出现。而《花样年华》之后，梁朝伟终于顺利的被推上了舆论中理想的大众情人位置。这里的所谓神坛没有杂声吵嚷，只有万神归一般的虔诚。
但是，好就好在。他演了自己演艺生涯最好的一部戏。女主角叫刘嘉玲，那是在2008年。
[桃 花 刘嘉玲]
刘嘉玲的桃花，是一个特殊的角色，在戏中，这个名字的意义似乎大过了角色本身。但是动作神态的拿捏在少台词的结果下依旧到位。最终，女子失魂落魄的一瞬，近似表演范本。
但回顾她的演艺生涯只有三个字最为贴切：不公平。
白玫瑰与红玫瑰的纠葛不只在书中，亦在《好奇害死猫》的温室里培育，还在每一个金像奖最佳女主角揭晓的当晚盛放与衰败。五次提名均落败，最会讲故事的张之亮也没有办法改变这个事实。《自梳》、《无间道2》……无论商业还是文艺，刘嘉玲几乎从未令人失望，但是空手而归的事实在历史上却已经无法改变。
还有，她有了一部最好的戏。依旧是2008，与那个叫梁朝伟的男子。
[大 嫂 张曼玉]
当年，这个名字俗气的角色，被一袭红衣的她通过少有的长镜下大段台词刻在了人们的心间。
而2000年，张曼玉在王家卫的作品中凭借着旗袍这一承载了过多的文艺气息的外衣和梁朝伟一同被推上了神坛。当仅仅在《2046》中出现了几秒的镜头被反复热论推敲、追看、热议时。你知道这个名字已经被符号化，和王家卫一起成为了某些现象的代名词。
但是，如果还想在大银幕上见到她的身影，却不知道要再盼到何年。
[孝 女 杨采妮]
记住这个角色是因为那个突如其来的吻，王家卫使用的原则是暴殄天物般的给她不适当的身份，给她不被理解的坚持，给她无法被回避的单纯。
当然，杨采妮的归隐与复出是这几位明星中的一个特例，她与港影陷入低谷到渐渐复苏的轨迹如出一辙。这种契合，令人不免感叹。而玉女的头衔在今时今日看来，也是其背负的一个巨大累赘。
好在谭家明懂这一点，所以才有杨采妮在《父子》中这样洗尽铅华的表演。
[慕容嫣/慕容燕 林青霞]
单论表演，林青霞的角色设置优势结合出色的发挥，几乎令人无比惊叹。一人分饰两角不是稀奇之事。只是如此的刻意为之却又感情饱满，虽短暂却在华语影坛实属罕见。
如今，再想看到她的表演，亦是与张国荣不可重现一样，难上加难。
如此看来，《东邪西毒终极版》是这样的一部影片：它有着被升级的技术，展示了内涵并不落伍的主题和星途各有不同的几张熟悉的脸。但问题是，如果不喜欢王家卫，这依旧是一场头脑高速运转的谜题。我们怕的是，看到某些叫做经典的东西放低姿态迎合。但我们所期望的是，旧日无法复制的影片重塑过往的云烟。
时间的灰烬不间断的燃烧了十五年，而物是人非这个词，就在这样的一部电影里，被诠释得淋漓尽致。你很难说这是一种悲哀或者怀旧，因为我们曾在1997目睹港片的夹缝生存，在2000经历世纪的变迁，更在这2009，准备重拾回归的经典。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心甘情愿的与往日的王家卫因为蓝莓异国之旅摊牌，挥手送别过小资年代。
可是十五年，不论电影怎样，明星起落，我们又如何，这时间的灰烬依旧没有燃烧完。
所谓终极是一种姿态，虽然黄金时代早已不在。
同一天的电影评论
- 2010 - 《好雨时节》：生活在暧昧中继续
- 2010 - 《月满轩尼诗》预告片
- 2010 - 月满轩尼诗 Crossing Hennessy
相关影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