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事件》：最绝望的尔冬升

文/慕容天涯

　　世间的才华往往不能两全，作为一个演员，最好的命运是在大小银幕上，演绎着他人的喜怒哀乐。于是，当都曾经跨越“导与演”两界的成龙与尔冬升遭遇时，这强强联手的局面带来了奇妙的效果。

　　成龙电影是金字招牌但没有了拳脚，尔冬升弥散绝望之感且愈演愈烈。

　　国人远渡重洋，在异国他乡奋斗的故事并不罕见。这使得整片看下来，《新宿事件》的似曾相识之感很强烈。东京街头的外来者奋斗史令人犹忆《燕尾蝶》，黑帮故事仿佛《不夜城》，傻小子成为大佬的成长史好似《奇迹》。但问题是，比起这些电影，尔冬升的镜头不仅更真实，也更惨烈。或者说，透着无法比拟的绝望。

　　于是，故事虽然看似曲折却正在一股脑的向着其所期许的方向狂奔。从影片中段开始，暴力因素就不断的与良善之人遭遇，这部影片的悲剧结尾就仿佛已然跃然纸上。换句话说：以成龙为首的华人群体之悲剧结局似乎早已被板上钉钉般预约，会死去不是新意，如何让这个团体陷入困境分崩离析才是关键的演绎过程。

　　但是，之所以《新宿事件》变成如今的这个样子，仿佛距离经典之门遥遥无期又不是一部烂片颇具诚意，原因就在于这个故事的题材好得多。但是处理起来有点无奈。

　　前半部分的异乡奋斗无问题，风格偏重于写实，影像较为冷峻。比如开篇借用触礁的沉船实拍百名偷渡客登岸的场景，加之深谙剪辑技巧的尔冬升之才华崭露无疑：由无台词的小人物（警员）表情衬托景致恢宏的好莱坞式手法，配合着瞬间激昂的音乐，用反打后的全景镜头，彻底的展现出了震撼人心的场面。令人对接下来的情节倍感期待。

　　这个开篇也从某种程度上将尔冬升的优势崭露无疑：他深谙影视作品的制作手法，最近几年来又接触到了一些写实且不俗的题材。重要的是资金无问题（本片号称投资港片一亿九千万），团队卧虎藏龙国际化趋势明显（北信康和方平等人应验了品质之说）。所以说，如果从硬件和软件两方面决定影片最终效果而去预期，这本该是一部值得热议和追捧的佳作。

　　可结果却并非如此。

　　大幕拉开，成龙扮演的铁头开始在异乡展开了奋斗历程。期间，配角们陆续出场，个性鲜明。钱嘉乐扮演的香港仔看似重情重义。林雪扮演的老鬼有着对铁头走上邪路的启蒙效果。以及吴彦祖扮演的阿杰戏份吃重，人物显得儒弱胆怯。每个人物都可以立住，这部男人戏里的老家伙和青年演员明显比女性角色讨好。甚至就连近年与华语影视接触频繁的竹中直人扮演的警探北野也难得的并不脸谱化。前一个小时里，人物的遭遇，角色个性的确立，包括对今后情节的铺垫做得丝丝入扣。但是问题在于：这一切的优秀都是由铁头这个人物的成长串联起来的。你不得不承认的是：你对这个人物的未来充满了猎奇感。你明知道小人物成大佬的情节是这样影片的必然走势，却依旧不抗拒。于是，当台南帮的“砍手门”事件用赤裸裸无遮掩的暴力将影片一分为二，其后人物性格因“情节所迫”纷纷巨变时，你错愕无比的看着一切，有些失落。

　　换言之：之后的一切，变成了你不能相信的样子。

　　首先要明确的是：《新宿事件》的前半部分是戏说主线穿插着猎奇式异乡遭遇：倒卖电话卡，偷盗商品，冒充游客，换掉游戏机芯片这些不加掩饰且有些过分真实的小桥段是用零散的、在银幕上前所未见的桥段去打造本不真实的人物和故事主线的。于是，当一场与台南帮的激战过后，铁头搭上日本黑帮的顺风车，这就变成了一种无可抗拒的转变。

　　故事从看似“真实”变成了“纯戏说”。

　　这种转变来自于编导本身的想法，更来自我们所熟知的“逻辑”二字。何谓这部影片遵循的“逻辑”？

　　简单说：从普世情怀，从影像的警示作用，从环境对“入侵者”的本能抗拒等多方面来讲：铁头与华人帮派必然走向灭亡。

　　于是一切就很清晰了。为何《新宿事件》不能保持从一而终的真实和不俗？是因为影片的人物成长史本就是不合逻辑的多重巧遇与桥段组合。只不过在前半部分，这桥段真实新奇，所以破绽皆无。让你信以为真。而后半部分，当故事必须有一个叫做“结局”的东西时，从铁头到阿杰到老鬼到香港仔等一干人物顺应着这个世间的逻辑要必然死亡，于是才会有铁头莫名洗手从良，香港仔即刻挥刀杀人，阿杰变成视觉系爆裂男的结果。那个时候，用黑帮片常见的“窝里斗”方式制造戏剧冲突，用剧情片的室内戏把故事逼近高潮。用动作片的杀手如潮涌来调动风格化影像变幻节奏，一切步向了不可挽回的深渊。

　　那个时候，是导演要这一干人等必死。无可挽回。

　　至于说暴力，如果你认为尔冬升是温情脉脉的家伙不擅暴力桥段就大错特错了。请回顾一下导演名下影片那些过往的周遭，你便会知道动作男星出身的尔冬升并不避讳“暴力”这一电影奇观的阴冷残忍魅力。

　　关于演员，最引人瞩目的是成龙大哥扮演的铁头。这个人物的一切有着小人物纯良，锲而不舍的本质。又有着异乡人那无可奈何的狠辣。好几次，当绝境已至，你认为这个时候的“铁头”应该化身为“成龙”大打出手却依旧招致刀光剑影时，才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成龙最独特的，里程碑式的一次演出。至于吴彦祖，与成龙一起出境的他，无论是当年的《特警新人类》之青涩还是《新警察故事》的惊艳，从未令人失望过。或者说，遭遇了尔冬升的吴彦祖有了中生代演员应有的不俗和希望。旺角一夜的遭遇，毒品帝国的传承史，千杯不醉的小情调，吴彦祖都表现得可圈可点。珍惜生命，离开烂片。让懂你的人用你。其他的演员，竹中直人的表演配的上人物和“情义”二字，这种亦敌亦友的关系从二十年前的《喋血双雄》始，到《盗火线》升至高潮，至今在银幕上依旧长盛不衰。观看影片的大多数人，都会对铁头最终放开警探之手，在寒冷的下水道内缓缓飘走的暗淡眼神有着过目不忘般的记忆。

　　由此可见，这部戏并非是尔冬升的跑偏或者失误，而是题材的必然性绝望带来的结果。这个题材，想必拍摄成为纪录片更为来得写实有力，但问题是，从商业角度和社会影响力商业片更佳。既然选择了拍摄《新宿事件》就必然要为其加入一个“故事”。小人物到异乡——遭遇黑白灰地带——成为大佬——帮派内斗——全部消亡。这个故事的一切都在逻辑的掌控中，看似生硬却毫不避讳的走向着死亡。这逻辑是绝望：故事一定要绝望，尔冬升这次最绝望。

　　为何？

　　如果你认为他从未绝望过，就别忘记《癫佬正传》里，提刀在血泊中疾走的秦沛那可怕的眼神；如果你认为他从未绝望过，就别忘记《人民英雄》里有情有义却死于枪火下的劫匪；如果你认为他从未绝望过，就别忘记金鱼绝症美丽的歌声钵仔糕女孩阿敏那段《新不了情》；如果你认为他从未绝望过，就别忘记动感十足却与死亡一路相随的《烈火战车》。

　　当然，还有旺角一夜，毒品帝国……

　　其实尔冬升一直都在绝望的国度里徘徊，只不过影像终究是幻想与现实交织，掩盖了太多真相。也即是说：当尔冬升决定选择这个题材的时候，就注定了故事的必死之路和绝望结局。至于怎么演绎，都是殊途同归的过程。

　　最后，还是回忆一下弥散在东京这种城市里影像感伤，那是《一一》里栋栋大楼里彻夜不眠伴着钢琴曲点亮的灯光，也是唱着《MyWay》的固力果永恒的迷惘，更是伴着《JustLikeHoney》在街头背道而驰的中年男子与少妇。更是看着近在咫尺站牌飞奔，却被冰冷水流吞没的男子铁头。

　　他们有着如下惊人一致的轨迹：曾经美好，而后绝望，最终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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