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事件》:如果还有黑帮史诗
文/cymtom
看完《新宿事件》,好想写一篇专业的影评,来记述这次激动人心的观影经历。可无论从电影的技术层面,还是主题层面,我都只能承认自己是个半吊子。所以,虽然起了个很大的题目,但还是只能描写一下自己的感受。这部电影给我的触动,让我很难不写点什么。
既然不做专业评论,我就只管往大了说。我认为,对香港的电影产业而言,这部电影将是一次传统类型片高度艺术化的典范,其在香港电影史的地位将超出《无间道》,这个只能由时间来检验;对于亚洲电影界,这部电影是第一部成功探讨异文化情感经历和处理文化争议题材的杰作,导演用历史学家一样的精细和负责任态度,在引导中国和日本的观众温怀发生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东京故事。那里有我们熟悉的黑帮文化,有繁华与堕落,有权利与江湖,无论日本人还是中国人,这部电影都恰到好处的绕开了强烈的文化偏见(不妨就说是民族主义)。电影在大陆禁播也是意料之中的,就正如我在看《贫民窟的百万富翁》时会强烈意识到这部影片将在印度本国遭受的际遇。但是依我看,《新宿事件》比《贫民窟的百万富翁》伟大。讲老实话,我没有对那部印度电影产生多么强烈的共鸣,也没有被印度式的江湖与情爱感动,相反我倒觉得那故事颇有些老套,远够不上史诗的气魄。但是《新宿事件》有,而且是一段异国文化撞击之下的黑帮史诗。《新宿事件》里,我们看到了两个特殊人群的情感历程,我们回到了那个和《上海滩》时代一样的东京新宿,我们真切的感受到导演在用心的展示中国的某一部分人和日本的某一部分人的情感。这是这部电影最打动人的地方。导演一直在让大家相信,这部电影里处处都是文化争议,处处都有可能激发大众的民族主义情绪,可导演就是要在这样严峻而激烈的政治文化处境里提出更深沉的命题—-人性。处理人性的手段是艺术,也只有艺术。凭着这份勇气,和对电影故事的严谨,我们应该对这个代表了香港电影“高度”(《看电影》杂志的某期评论)的导演表示崇高的敬意。
将我这点喜爱之情宣泄干净后,我还是要回到电影上来。看这部电影,脑袋当中一直在浮现一些词语:记忆、寻找、权力失控、印象模糊的“好人”。我凭我的一些零散印象,来说说对这些词的理解。
记忆是这部电影过于显眼也过于依恋的主题,我觉得也正是这一点让电影在人性的讲述上尤其成功。导演要向观众展现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群体发生变化前后的心理动因。单看故事,这无非是发生在一群中国偷渡客和日本黑帮的江湖纠葛。可是这两个群体各自都面临着不可逃脱的时代困境。日本黑帮在想方设法收敛势力,希望将帮会经营合法化,这和《教父》里科利昂家族在政府权力收缩和民主法制渐次完善的时代背景下所作出的选择是一样的,成熟资本主义的逻辑里面,法制和特权水火不容。而日本的黑帮又有其自身的特点,极具隐喻色彩的是,在电影中频频出现的电视评论画面,为这种黑帮合法化的无奈和矛盾作出了最佳的注解。黑帮内部出现两派,一派温和,力主改良;一派传统,难平戾气。这一点上几乎对应着所有改革者都面临的困难。因暴力是黑帮生成之本,舍弃暴力便是舍弃根本;可时代变迁,黑帮不容于法制,然后就发生了这些惊天动地的新闻故事。电影中有段对白,是传统黑帮里的头目说出来的,他号召他的属下用武士道的精神来杀掉支那猪。这多少可以解释,那深藏于日本文化中的武士道,一旦被权力操控,将会带来如何不可想象的人性扭曲和公共伤害。那武士道又是什么呢?这便触碰到了日本文化的深层。对于黑帮内部一派对于传统记忆的无法割舍,我们可以逐渐理解很多暴力行为并不只源于权力争夺。
这一群人如此,对中国偷渡客这群人的描写,导演更加投入感情。那一段记忆,可能是导演更为熟悉,更希望表达的那一部分。从铁头那里,我们多多少少看到一个中国传统“好人”的形象。这个“好人”形象有点难以道明,说盗亦有道也不贴切,说江湖义气也不全是。成龙饰演的这个铁头,一方面在追寻自己的爱情,追寻自己的身份认同,另一方面也熟识变通之道,为他所在的群体谋取地位,以此成就自己。可当这个群体获得权势而陷入疯狂,他显然已经无法独善其身,个人和群体的矛盾也界限分明起来。这时候我们仍然看到那个象征着理性和客观的电视评论画面,里面对此同样作出了让人信服的解释。我记下原话。
“一般人为了怕被欺压,或者为了某些诉求而聚集起来,建立势力之后,势力便开始转变成权力,自古以来,暴力团都是这样演变出来的。可惜权力令人性改变,以往忍气吞声的,态度开始嚣张,行为亦开始失控”。
这无疑是对这些弱势群体成帮立会现象的社会学注释。那么,假设铁头一直保持自我,那他作为群体的头领,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集体失控之后的权力深渊。可他仍然要被塑造成一个“好人”,一个双手沾满鲜血却希望通过赎罪来达到道德完善的“好人”。丽丽,他的女人,这样质问他:“你为谁活着?你的兄弟?你以前的女人?还是为了我?”这是整部电影追问最深的问题。可是铁头无法给出答案,直到电影完结,观众也会停留在猜测中。铁头究竟是为谁活着?如果一开始秀秀是他唯一的生存希望,那在他得知秀秀成为江口结子,成为另外一个男人的妻子之后,他也彻底忘掉了自己。他成了一个不再背负道德负担的人,偷盗,杀人,成为歌舞伎町的一个势力代表。可是当他要和那个警官合作,希望挽回一个因金钱欲望而已经失控的群体的命运时,他那时候想到的,可能也只能是尽量救一些人命,尽量挽回一些损失而已。这时候,是不是还有强烈的道德信仰支撑着他,这已经是一个问号了。所以,我看到最后,也会觉得这个“好人”印象模糊,充满了谜题,深究下去,便是哲学。当然,最后铁头冒死想车站奔跑,也是极具象征意味的画面,这是不是在暗示着,他的生存是秀秀,只要他到达车站,他与秀秀重逢,他就可以达成自身的完善,他就可以补偿起那段遗忘的记忆?不知道,这是电影没有给出的答案。是故,我也要做一些肤浅的猜测:我觉得铁头这个形象,是不是欠缺点什么?他没有那么强的自我意识,他的智慧不足以驾驭权力,那为什么他的选择会被赋予英雄的色彩?道德,江湖,爱情,自由,哪一个才是他生命的支撑?想开去,就觉得不解。
还有一个人不得不说,阿杰。这是一个被命运玩弄的人,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小人物。阿杰从当初的胆小却纯朴,到得势之后的堕落与疯狂,可以看到那条断手在他心中留下的创伤,那是他性格变态从人到鬼的一个关键。他被毁容和断手之后,极度的自卑和耻辱感一天比一天强烈的撕扯着他,他不再信任任何人,不再信任铁头,不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可以依靠。他得势之后,他将这一切屈辱用罪恶和堕落的形式表现出来。他变成了鬼,当铁头质问他的时候,他说就算自己是鬼,也是铁头放出来的。他自暴自弃的根源,是他那心底深深的不安定感,他的无助无依无人可信。从他那稀薄而诡异的声音里,我似乎能够感受到他心里在瑟瑟的发抖,他就像一个孩子一样需要保护。最后惨死在月光之下,他对铁头说,“原来我还是个胆小鬼”。他到死都以为自己是死在自己性格的弱点上。可是,换一个角度来看,阿杰却是被生拉到一个野蛮的游戏规则里的牺牲品,他只是一个规则的受害者而已,怎么能够奢求每个人去适应不同的生活规则呢?
除了以上提到的几段记忆,值得注意的还有秀秀对于欲望与知足的反省,还有警官北野对铁头的知恩图报,还有那段最感人的画面:铁头用不正当手段得到的钱,为阿杰买了一辆天津板栗车,阿杰快乐的学着叫卖,所有人为他手舞足蹈,阿杰那时分明就是个孩子,观众和剧中人都是在为一个孩子的淳朴而高兴。是啊,这最简单的幸福里,却深藏着世间最复杂的真理。
最后想说,电影的台词非常精彩,很多地方都是不经意间见到智慧。至于电影其他技术上的巧妙之处,我就没有资格写什么了。
《新宿事件》:如果还有黑帮史诗的影评
这个电影看着很血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