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驾驶》：都市人的情感无能与沟通无力

文/麦童

抽烟的人，大都会有这种经历：一根点燃没多久的烟，偶尔弹烟灰的时候会把燃着的烟头弹走，对着这剩下的半支烟，我们是接着点起还是接上还在燃烧的那个火点，或者干脆另起一根，这一选择的过程非常短，但是其间的微妙如果放大会有多种心理状态的可能性。个体的些微变化导致结果的迥然相异，牵一发则动千钧这个道理，我认为可以用来审视《无人驾驶》的成败。

张杨是个很会讲故事的人，比如我最喜欢的《洗澡》，这个片子甚至令我想起《女人步上楼梯》里那种被抑制到极限后做出的情感释放，即便题材与视角完全不存在共性，但两部影片都在一个以小见大的内核下把蒙太奇的魅力展现的玲珑八面。所以即便《无人驾驶》在新的散线叙事模式下做的并不好看，但有一点，本片的故事是饱满的，并且故事的情感表达也在一连串的隐性暗示下达到一个爆发的高潮，且不论结尾的是非，仅就非线性叙事的分散与统一而言，可以说是国产电影中极为罕见的。

当然，我认为“傻逼”这种台词复述式的前后照应在片中出现的三次重复剪辑有点过于拘谨。其实在用《巴别塔》式的模式搭建影像的思路里，根本不需要如此浪费胶片，大可承接前文的场景直接继续下去。这种重复的意义，对我来说仅仅是导演需要强调一个准确的角色关联和事件因果。影片前80分钟的精确与最后部分的刻意强调相加之后，在情节的推动力上明显有一种强弩之末的调调在里面，这让影片大部分时间里的精彩最终变得颇为遗憾，八成的精彩始终盖不住另外那一点刺眼的急刹车，幸好，影片在画面构图上的美学造诣非常养眼，这也是描绘现代都市人的影片中少见。

除了上述结构上的遗憾，我最喜欢影片直奔主题毫不扭捏的创作动机，虽然欲言又止并且人物设定比张杨之前作品中普通小人物的广泛意义要差不少，终究是个言之有物的故事，哪怕这故事最后已经力不从心。

影片开场那段对白就直接展现了当代人之间情感交流无能的状态，而汽车代表的高节奏与物质化生活方式正是越来越多人不自觉的被压力与惯性驱使形成的沙漠化心态最直接的表现。这两点，也就是故事里三对男女面临的情感状态。黄轩这个角色算片子里最直接的人物，那场国产电影中罕有的车震尽管只聊聊数个镜头，但已经可以在表达的动机方面让我最直接的想到《台北朝九晚五》，尽管那个片子有多处赤裸裸的性场面穿插，但其作用和《无人驾驶》中的车震是一样的，只是一个展现群体的情无能，一个则着力表现个人的爱不行。类似的刘烨这个角色也同样有相近的悲剧性。

但我相信即便片中所有角色都被戏剧化的编排设计到无独有偶的层面，我们生活的当下一定能找到可以基本对号入座的现实人物，而这一点恰好没有被张杨直接点明。这多半有国产电影生存环境不允许的成分，也或者是他们在某种无形的雷区面前为妥协而刻意的弱化了这些，但这不妨碍我一直到片子结束都坚信这些角色绝不偶然。比如婚外情，比如被所有人视为下贱从业者的陪酒女，还有金钱交易感情，这些事在刘烨，高圆圆，李小冉和尤勇这条故事线上决定了角色间极度暧昧却伤痕累累的错综复杂。而刘烨和李小冉在床第间相拥入睡的主动方不同这两个有意思的镜头里，我能找到的是一样的东西：对相濡以沫的感情那种毫无退路的渴求。这个时候，就像角色行车时失去了对方向盘的控制。

黄轩与王珞丹之间的关系则相对简单一点，一个是身体上的残障，一个是心理上的无能，他们之间的感情状态是非常柏拉图式的，这点和当下民间速配与闪婚愈演愈烈的社会病态之间决然的对立态度非常鲜明。故事创作者对性与爱之间关系的态度在这条故事线上显然受到了传统道德观的约束，所以性在黄轩这个男性角色的眼中不代表那些上半身下半身之类的论调，其直接代表的主动爱情能力不举这个事实也同样映射到王珞丹的角色身上。只是在她这里更直接的以感官能力的缺失来代替。他们的爱情只有在停车之后才是最安逸的，行车时的激情终究只是喧嚣式的情感发泄。

林心如与陈建斌之间是没有爱的，他们之间的拥抱其实只有相互慰藉的成分。一个感情失意并被骗钱财的未婚妈妈，一个在一场车祸后遭遇丧女并且妻子失忆的横祸，他们之间更多的是一种关于家的完整性被外力无端瓦解的共同悲剧命运。所以那个车位必须要停好，也在心理暗示着对于如今已是幻境的安居的渴求。当然，片中只有他们二人遭遇了骗局，男人欺骗了林心如（角色名：李洁），生活瓦解了本分男人的一切。当他们不计结果的做最后选择的时候，他们的命运也是一种任由摆布的状态。

也许片尾那个理想化的结局设计只属于某种不现实的幻想国，所以大家好才是真的好这种大多数人期望的结局在我看来是苍白无力的，安慰的是观众，却安慰不了片中每一个角色的不幸。这三种人物关系的关联处，也就是车祸那一刻的信息交汇里，有爱情，有亲情，一场事故把他们的命运和他们的心理负担暴露在阳光下无处遁形，脆弱的现代都市人之间沟通无力的状态，是城市化的最大悲剧 。

《无人驾驶》对现代都市有车一族那种徘徊在道德边缘的生活状态有着细腻的刻画和解读，即便在技术处理上并不纯熟，并且有着国产电影的天然特性，但这种直截了当深入现实的商业做法，不仅较容易在观众中引发话题和思考，并且无论是屈从于体制的妥协还是在有限创作空间内最大限度的找到表达的出路，算得上国内电影人一次较为成功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