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

文/麦童

[前面的话]

我们生活在消费一切有形与无形价值的年代里，这种状态在国产电影的范畴内尤为突出。很多时候我们已经不能单纯的抛开市场去评判一部电影的质量，并且很多所谓大片时代的“宠儿”被大量不同角度的评论给解读到逐格逐帧的层面，这是高速信息化时代所致的一种必然，却不是属于电影艺术本身所应得的礼遇。《唐山大地震》就是这其中轻易便能被推至风口浪尖的电影作品。

冯小刚是个华语影坛的人物，抛开其作品的综合素质不谈，他是中国式“贺岁片”的成功带头人。你也许对他的电影嗤之以鼻，但却无法否认其敏锐的商业嗅觉和固执的京腔台词吸引了大批观众，而他们的欢乐也让每一张冯小刚作品的电影票变得务实而有效。那些被老百姓记住的台词全部相加起来，甚至可以看成他的作品风格：根植于市井之间的幽默谐趣，源自小人物的悲欢离合，尽管可能是浅层的点到为止，这些都让他的电影有一种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所谓诚意，毕竟商业片的娱乐功能在他很多的作品中有着出色的表现。但与此同时，他在故事片叙事上的跳跃习惯，在剪辑与运镜上的随意，都让他的电影在很大程度上仅仅停留在娱乐的水平线，虽然这不妨碍《中国电影市场》这种统计学领域里的杂志上经常出现他的作品。所以广泛意义上，只要是“冯小刚作品”，我们可以确定的唯一就是：一定具有较高的商业价值。当然，后贺岁片时代里，因为《手机》的直奔主题，《一声叹息》的婚姻问题，《天下无贼》里的个人救赎，《夜宴》的沉郁色调，《集结号》的技术外援集结，他在影片的美学领域似乎因为多元化的追求而变得像个大能，除了台词与叙事的烙印，多维元素的扩展都显示了其不想被类型局限的创作诉求。这种发展性在《唐山大地震》中得到了进一步延续，当然，更进一步考量的话，本片还始终保留着冯氏电影的某些特征性细节。

我们想到地震，势必因为这两年国内的两次灾难性事件，至于唐山大地震，大部分只留于经历过此间磨难的人记忆中。现代人已经失去了因为他人曾经的苦难而表示出切身的同情与理解的能力，在这一方面，我们所处的就是一个最坏的时代。所以有好事者认为在新近经历了两次地震灾害之后，冯小刚拍本片就是在发国难财。我认为这种言论也只可能诞生在一个商业环境与电影艺术脱节严重的舆论背景下。我们消费电影，娱乐电影，唯独没有大范围的尊重电影。不尊重，我认为包括部分从业人员和部分愤青级别的观众，但拥有冷静理智的判断力和理解力的观众显然不在此列。这种负面评价在影片全面公映之前的甚嚣尘上，于商业电影的生存是非常不利的，就像很多常年接受好莱坞电影文化熏陶的人对华语电影向来嗤之以鼻一样的不负责任。我的意思不是在翻案，更没有刻意拔高笔者本身的意图，假如作为观众的我们都能够冷静对待这些现象级的电影，我想对国产电影来说，其好处远远大于鲁莽的口诛笔伐。

[正文]

《唐山大地震》的剧情主体，简单说就是借一个家庭在地震之后命运变迁故事的影像化，来尝试一种对灾难创伤可能影响力的探讨。这种思路决定了影片以亲情做卖点，并采用了建立在中国式情感上的煽情模式。鉴于情感渲染的特殊性，以及影片本身背景的现实意义，开头的灾难场景在很大程度上属于一种爆发式的蒙太奇轰炸。这种方式最直接有效的给了故事第一个情感冲击点：无论是国产电影中算得上一流的视觉特效，还是那种不加修饰的直白镜头，都是这个目的。四分钟的特效固然可观，其在剪辑方式上采用的依然是舶来品性质的借鉴，但画面中人物被降到全景的陪衬，暗示人物与自然灾害之间对抗无能的镜头语言还是中国式的。而且这场戏过后，影片只给了极少的一两个镜头来展现大景深的震后废墟，这些细节无一不在暗示：我们不做灾难片，这种配合亲情展现而做的全景式叙述在悲剧气息的铺陈上虽未必水到渠成，至少带出一个家庭的磨难已经足够。其后，影片彻底变成了一部哀怨的情感戏，出场的各色人物，都在为一个中国式家庭剧服务。这种以点盖面的古老方式总是行之有效，但可惜的是，在冯小刚的影像习惯下，这个故事的整体有机性偏弱。

影片有一个初始背景，并且加入了一段毛主席逝世的情节，这种震后接连发生的全国性事件的加入，似乎是要暗示那个年代里传统信仰的坍塌。但这种暗示从随后近两小时的情节来看，对于亲情至上的主题而言则显得有点多余。也或者这种时代背景的植入，只是为了完善一个三十二年的年代感，并无特别的深意。但论及时间变化，和《集结号》一样，他只做了几处并非一定关键的字幕提示，其余的线性都被直接影像的蒙太奇代替，这种模糊性源于他大段的叙事跳跃习惯，也让影片中段如早期宣传文字中所言：略显平淡。在我看来，这种平淡联带出的是一种叙事上的章法凌乱，初衷可能的完整性就这样被破坏了。好在整个故事涉及的角色并不多，处于绝对配角地位人物的断线即便遗憾，只要选择性忽略，观众还是可以在130多分钟的时间里，让悲情溢满全场。

提及悲情，这是本片最大的特点，也在诸多媒体中被大肆宣扬。想想，我们今年有多少国产电影都在其海报上有“感动上映”或者类似的字眼了？当然，市场需要的就是好的，但如果滥情于廉价的眼泪，则会有明显的投机倾向。好在《唐山大地震》的眼泪，我认为对于传统家庭观念在人们脑海中复苏是有积极意义的。从生死之间的抉择，到方达下车那一刻的泪拥，再及方登与养母之间生离死别的画面，以及片尾的母女重逢，片中大部分泪点都建立在一种家庭观念上，亲民的同时具有极强的情感杀伤力。你可以看成是一种颇为矫情的技术性催泪，但也没人能否认，这种亲情的表达方式源于中华民族特有的价值观与家庭观，窃以为随着数字时代的普及，很多年轻人正在失去这种古老的观念。尽管这种看似刻意的煽情未必能提升影片的艺术价值，我依然认为这是冯小刚的《唐山大地震》最值得被记住的精华部分。当然，这不仅归功于导演，演员在其中的作用举足轻重。

比较徐帆与陈道明这两个在片中霸占“演技”二字的演员，我更喜欢后者。徐帆的泛生活化表演在电影与电视剧中一贯如此，本片中最大的变化是着力加强的哭戏与伤痕塑造。这对于一个浸淫表演事业多年的母亲而言，其难度并非高不可及。我甚至认为，这种感官上达到人戏不分境地的表演，其实更多源于生活的沉淀，所以那些被学院派承认的表演大多数都有丰富的专业经历和足够的人生阅历作后盾。陈道明只是配角，并且相对来说出场很少，但在有限的时间里，他的内敛准确把握住了一个父亲的深沉父爱。我喜欢这种隐忍的厚度，这也是假如十年后我能依然记起本片的话，必然会想起的一个角色。我无法对其他演员的表演做更多的评价，因为相比于这两个角色，其他人物多只停留在商业电影应有层次上，如果能让人印象深刻，那多半源于台词，他们大多数人只是在显示一个演员的职业操守，并没有把影片需要展现的悲剧气质发挥的更好。

台词在冯小刚作品中的作用，好比符号学中的“sign”。看过他电影的人多数都能对一些流行度极高的台词记忆犹新，这种调侃性质的小品性用语，在《唐山大地震》中虽然少了，但依然还是毫无意外的出现。我在观看时候的第一反应并没有笑，也许这些可能让人笑一下的台词在我的下意识里，有地区性文化差异的鸿沟，所以我理解为地方性的，甚至年代性的直白。这种理解至少可以让影片的这些所谓喜剧场景变得不那么调侃，否则，对着满眼的伤感，我认为你的笑声会比被画面挤出的眼泪更尴尬。这是他的作品，他的特色，尽管我认为这些台词未必合适这样一部电影，但就好比每个人的习性无法改变一样，我们所要做的，是选择性的吸收或忽略。
镜头语言的效率方面，冯小刚也还是那个冯小刚。我很清楚的记得两个镜头里，他采用吊臂机位跟随的移动方式，这在很多他的作品中都有出现，而这种单纯追求技巧的画面表达并没有一个相应圆润的剪辑来配合，所以突兀的，令人诧异的处理方式也一直存在，这在一个始终追求商业品质的导演来说，未免遗憾。

就习惯而言，冯小刚再一次为自己的商业操作付出了代价。广告的植入，让他的电影不具备整体意义上单纯性。广告泛滥是国产电影商业化进程中最赤裸裸的一种对影像艺术的侵犯。这的确是市场的需要，也的确在一定程度上让广告业在支持电影产业的同时可以从中分得一杯羹。但商人是不懂电影的，他们不再满足于片尾cast的醒目鸣谢，在投资的影片中获取既有利益已经是越来越多投资方的需要，所以那瓶酒的商标在片中格外醒目，那家保险公司也特别令人放心。这种变异令极少数的剧情变了味，也足以让银幕与观众之间产生一种无形的尴尬：被令人辛酸的剧情牵着走，却同时被广告弄的没头脑。虽然就电影产业的特征来说，广告商的赞助对电影的最终完成有着非常实际的作用，但无节制的画面广告会让影片在少数段落里失去了连贯的影像效率，而影片中段本来就已经在条理和节奏上有欠缺，所以这部标榜为大片的悲情剧，依然是体制和市场规律下一个不自由的电影产品。这对电影的艺术发展来说，无疑是一个最坏的环境。

[尾声]

所以看《唐山大地震》是不需要太多心理准备的，假如你有如我一样可能被看成被不怀好意的理智去看本片，那么得到的未必是一次优质的感官体验。冯小刚用自己的经验做了一个新的题材尝试，并在熟练的音画渲染下达到了情感释放与共鸣的喷薄状态，但我认为，这不足以让影片成为经典。所以当你怀着各种可能的心态买下电影票时，这票所代表的是商业的成功。作为一部有足够号召力的商业片，《唐山大地震》是一只潜力股，但除此之外的综合素质，也只能维持在一个中庸的层面上。至于是否流泪，那只是现场气氛可以决定的事情，绝非事后寻思下能够达到的一种临场体验，真实，且回味略欠缺。

同一天的电影评论

• 2011 - 《变形金刚3》：卖可卖，非常卖
• 2009 - 《新宿事件》：如果还有黑帮史诗
• 2009 - 《哈利·波特与混血王子》：十年难超越圈钱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