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跤王》：失败与伟大

文/慕容天涯

　　《摔跤王》的海报很特别：灯光刺眼，男人倒在擂台上，长发遮住了脸。

　　由此可见，这是一部男人电影，而题材关乎争斗与胜负。

　　现在，伴随着这部电影一同而至的有如下几个标签：第65届威尼斯电影节的最高荣誉金狮奖。扮演男主角兰迪的金球影帝米基·洛克。以及令人血脉膨胀的运动——职业摔跤。

　　“倔强”一词，能准确的描述威尼斯电影节带给我们的感受。在三大电影节中，世界上最早举行的A级电影盛会——威尼斯的电影节总在留给世界电影圈近乎始终如一的态度：它们的结果严谨而固执，甚至有些偏执刻意。

　　对比柏林电影节早年政治结盟原因带来的默契同盟，以及戛纳电影节逐步趋近于商业化的势头，威尼斯一直在坚持着自己的评判标准。你几乎无法奢望那些看上去绚烂多姿的电影在威尼斯能够有所斩获。是的，威尼斯不喜欢绚烂，甚至不喜欢热闹。

　　于是，就有了《摔跤王》这么不热闹的电影。

　　从初始的一刻起，这部电影就很像是股市里不争气的高开低走大盘。一场场比赛的欢呼声夹杂在无数的新闻报章当中，共同充当历史片段。画面一晃间，20年被光影弹指。摔跤明星“大锤”兰迪从昔日的英雄瞬间便到了暮年。

　　20年。被万人欢呼拥戴的兰迪，验证了今非昔比这个词汇。他的生活俨然已经断为了泾渭分明的两部分。走上擂台挥动着拳头，催动着台下躁动人群过剩的荷尔蒙。走下擂台举步维艰，连生路都难以寻觅。

　　你很纳闷这样的惨淡，你想看到一场场鲜血飞溅的比赛，你想要一个战无不胜的王者。

　　但是却一一落空。

　　也就是说，如果简单的把《摔跤王》作为体育励志电影去看，便会意外连连。我们熟悉体育励志电影是这样的：天赋异禀、草根奋进，一夜成名、陨落磨难、大获全胜。

　　但是，《摔跤王》里的兰迪之路却如此演绎：摔跤成王、名头响亮、但渐渐过气、面临生计的考验、父女关系一团糟、而身体出现致命的疾患。

　　把它们放在一起比较，这种真实的生活压力与虚妄的银幕效果就高下立现了。

　　作为一部以银幕罕见的运动项目“摔跤”为表现主题的体育电影，本片近乎过分的真实。这种真实和《换子疑云》用现实事件改编作为基础依旧不同。《摔跤王》让一个被虚拟出的故事带有了强烈的真实性，且不具有电影的“造梦”效果。反其道行之的故事里。处处弥散着心酸之感。

　　这种真实首先得益于导演达伦·阿伦诺夫斯基的突然转型，他放弃了在《梦之安魂曲》等此前作品中的炫技般电影手法，犹如揭开了重重包裹般素面朝天。通篇看下来，影片里玩技巧的光影魔术较少。那些简单的手持摄影人物跟拍，加之自然光大量的运用，让真实感无处不在。清晨锻炼时病发缓缓蹲下的兰迪、在户外破旧公用电话旁作出抉择的兰迪、与舞女卡西迪在服饰店门前见面的兰迪，像是一个街头随处可见的中年男一般平实可信。除了仅有的一次在超市熟食部上班，穿越长长甬道时的万种欢呼背景音效。塑造仿佛走上擂台前的场景，令现实真伪难辨外，影片里难见刻意的技术处理。

　　而这种真实也源于男主角“大锤”兰迪的扮演者米基·洛克之精彩演绎。这个在《爱你九周半》里帅得一塌糊涂的家伙太能应验“人生如戏”这四个字的道理了。当年他很非主流的跑回拳击台时，没人会想到十几年后，有这么一部电影等待着其“体验生活”后归来主演。兰迪的角色仿似为其量身打造一般。兰迪就是米基·洛克，米基·洛克就是兰迪。这二者几乎生活轨迹上没有任何的区别。一样的病患缠身、一样的早年成名、一样有着坎坷的历程。

　　米基·洛克之所以在这部电影里好得令人惊讶，只是因为他没有表演。最好的表演便是没有表演。

　　最后，这种真实便来自特殊职业的银幕完全重现了。请注意，这种重现不是展览，展览中，光鲜亮丽的一面永远是焦点，而猎奇的目光只会使得我们有失偏颇的关注某些职业背后的东西。这是活生生的重现。

　　这电影重现了边缘职业者的生活状态。

　　电影里的人物，不论是在擂台上抡起椅子互砸的职业摔跤手，还是在夜总会里身姿热辣的舞女，说到底都是为生计而奔走的人。边缘化的一切都不是我们能够想象的。你无法在汩汩流血的满身伤口里找到快感。那种痛苦对于每个肉身凡胎都是一种折磨。你无法在暧昧的音乐和裸露的身体里找到慰藉。所有的道德体系最容易崩塌于金钱。

　　所以，过气摔跤手兰迪和舞女卡西迪一样的艰难。生活对于他们而言，是不断的承担痛苦，并且在夹缝中证明自己的过程。并且不要忘记，他们还要回避失败。他们要在擂台和舞台上最卖力的表演。他们要儿女面前保持沟通的平衡。他们要互相小心的接近，却又最终无法殊途同归的缘起缘散。

　　有一幕戏里，众多的拳击手在小型的集会里坐等拳击迷的出现。镜头中的各色人等排排坐，群像毕现。那不是你熟知的铁面人、也不是与老板恩怨不断的秃头佬奥斯丁、更没有频频肘击的岩石。映入眼帘的，是一群看上去衣着带着业内“范儿”，但是老迈不堪的中年男子。他们就静静的坐在桌子后百无聊赖的等待，如同被检阅的商品一般。

　　银幕上最怕两个关乎性别的场面：女怕红颜祸水之说应验国色天香亦殒命，男怕英雄迟暮想挥拳上场却无力再战。

　　与其说这是一部体育电影，但是不如说它是一部纪录片。只有纪录片才会如此真实的让失败活生生的就呈现在你的眼前，不回避的上蹿下跳，无比难堪。

　　但是兰迪很伟大。

　　只因在这个简单的故事里，我们看得到了一个活生生的兰迪，他来自米基·洛克。他会与小孩子玩着重复机械的游戏，他会傻乎乎的用不着边际的审美为女儿挑选着衣服，他会在超市乐呵呵犹如表演般的工作，他会站到拳台的最高处，接受万众的欢呼。

　　这是会让人记住很久，爱上很久的一个角色。

　　至于小金人的光芒是否会如期而至？这如同一年前《巨塔杀机》里的维果·莫里森一般。在返老还童的布拉德·皮特，神形兼备的西恩·潘面前，我们不奢望一切的偶然。他是我们的最爱，就足够了。

　　就如同兰迪一样，他的失败和伟大紧紧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