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侦探福尔摩斯》:颠而不覆,形异神移
文/红袖添饭
提到福尔摩斯,大伙脑海里蹦出来的形象,多半是格子条纹猎鹿帽,身材高挑而瘦削,脸色苍白,叼着烟斗,玩弄着手杖,细长的鹰钩鼻中徐徐喷出两道睿智的轻烟,而那双比猎鹰更锐利的眼睛更让一切罪恶无所遁形……如果各位抱着这样的想象去看《大侦探福尔摩斯》(Sherlock Holmes),一定会大吃一惊:这哪是那位冷静而高傲英伦绅士,分明是一身腱子肉的美国猛男嘛!
在一个恶搞横行的年代,似乎有理由相信这位虚构的名侦探被他的英国老乡修理了一把;不过,天地良心,本片导演盖里奇(Guy Ritchie)同学还真没有坏心,他只不过是想让偶像老祖宗换个形象而已;今年不是“化身”(avatar)流行么?盖里奇通过《大侦探福尔摩斯》企图树立的,就是故纸堆里那位名侦探的一个“时髦版”化身。
【变调】
显然,这里所谓“时髦版化身”,是针对角色塑造以及整体画面表现力等电影元素而言的,是从电影由内而外的包装上“看起来”比一板一眼的英国绅士作风更时髦一些;是否更“好看”另说,新奇感觉是肯定的。
这种新奇最先肯定是来自新版福尔摩斯先生形象气质上的变化。虽说从最初看到预告片起、在大跌眼镜之余就不禁小有期待,想看看盖里奇和小罗伯特唐尼(Robert Downey Jr.)如何玩转这个跨越极端的“变身”;实际看到影片时,还是会惊讶不已,因为改动实在太大了。
印象中的福尔摩斯应当是不屑于夸张的,处于观察家的本色,他应该更喜欢不动声色地“阅读”周围的人与事、获得想要的信息。唐尼版的福尔摩斯则是个爱夸张搞怪的家伙,不仅动作幅度大,仿佛患了多动症;表情的动态也不小,虽不至于挤眉弄眼,但各条面部肌肉都闹得听欢腾的。综合起来,这样一个眉飞色舞、跳脱翻腾的家伙,是很难让人相信他就是传说中的“神探”。
动作显摆了,言语上自然不会信奉“沉默是金”,否则就会变成哑剧了。小说中的福尔摩斯,是冷静到有些孤僻的,不要说废话,即使是正常的话也不会说多少。这从他称赞华生的语气中可看出来:“你有保持缄默的了不起的天赋,华生,有你做伙伴真是太难得了。”言下之意:一,保持缄默是了不起的天赋,也就是说“缄默是种美德”;二,既然缄默的伙伴“太难得”,那“不缄默”也即吵闹的伙伴是不受欢迎的了。不知书中的福尔摩斯面对新版电影中这个顶着自己名字的“化身”时,会不会怀疑自己嗑药过头以至于出现了精神分裂?电影中的福尔摩斯,不仅不孤僻,简直是个“话痨子”;不仅和搭档华生同学叽歪个不停,还是一“人来疯”与“自来熟”,跟谁初次见面都可以勾肩搭背、宛若多年老友。
相应的,本来是与孤僻性格配套的言辞上的犀利与尖刻,在新版电影这里,则变成了俏皮的幽默、甚至有几丝故意的滑稽。虽说幽默也讲究时机,但和孤僻的犀利相比,就如那“三句半”说全了还是只说那半句的区别,是献宝似地狠劲咯吱你、与冷不丁刺你一下的区别,这二者的韵味可就离得远了。同时,因为这个新版的“神探”大人热衷于肢体语言,编导索性将其处理成了卓别林、甚至成龙似的滑稽动作风格,看起来的确是很难与“君子动脑不动手”的福尔摩斯联系起来。
不过,真得承认,这样一种走极端的改变,还算是比较有趣的。别的不说,单就角色亲和力而言,就强了不少。不妨这样看,正因为福尔摩斯的形象太深入人心,无论是文字上,还是过往英国佬拍的经典电视剧,都在极力塑造那个符合大家想象神探样子方面做到尽善尽美了;新版电影要按“形神兼备”的老路走,不一定做得比前人好;即使做得和前人一样好,那也不过是拾人牙慧而已,创意何在?盖里奇不算是原创性特强的电影人——更确切的说,是他的所谓原创并非那么了不起——但他绝对不是一个甘于窠臼的人:总得整出什么不一样才行。在这样的心理下,整出如此另类的福尔摩斯是一点也不奇怪的。反正对于商业电影而言,激发好奇心也是重要的吸金妙术之一。
在让经典人物改头换面的同时,盖里奇也改变了演绎故事的方式。众所周知,如果福尔摩斯探案剥离了推理分析的过程,那就真是忘了本了。盖里奇虽然一心求新求奇,但也还没丧心病狂到这个程度。在电影中,观众还是能看到夏洛克老师皱着眉头、装模作样地思考几下的。然而,电影表现的重点在哪,是要看比例的。这种比例,既体现在具体画面时长,也体现在编导对其中一方明显用心与否。
整体看来,《大侦探福尔摩斯》的动作冒险成分,要大大超过推理侦查的成分。本该是崇尚斗智、避免斗力的大侦探,这回楞是被盖里奇生生改造成“搏击会”干将,转变的力度显然超过了最新007系列以硬桥硬马代替奇技淫巧,因为新版的福尔摩斯不单是喜欢玩弄拳脚,更热衷于光着膀子玩地下搏击,基本上已经靠拢到尚格云顿或者龙格尔那样动作明星的风格了。在具体的画面表现上,《大侦探福尔摩斯》中有关推理的部分,基本都是靠角色三两下台词就说完了,推理过程一笔带过;表现的重点放在了产生推理预测结果的过程上,而这个过程主要就是多番追逐于冒险了,像片中福尔摩斯与大个子保镖之间缠斗过程的设计感,隐约触到了成龙动作片桥段的级别,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
最不敢想象的,还是没想到福尔摩斯与华生之间的关系会这么“热乎”。原著中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自然是深厚的,但那种关系,是像“春哥”与“曾哥”之间那般“纯爷们”的;即使是如今这个被BL风完全腐蚀的时代,书中的描绘也是很难引起不正常联想的。但是,新版电影就不一样了,两个家伙眉来眼去、打打闹闹的,怎么看都像是在故意挑逗腐女们敏感的神经;关键是这个变脸版大侦探同学还为华生搬出公寓结婚而别扭着,一副“哥不是孤僻,哥只是寂寞”的哀怨架势,不是那BL中的“兄贵”是啥,而相对温柔美形的华生(裘德洛Jude Law饰),则成了“御兄”……我很恶毒地幻想着柯南道尔大人如果看到新版电影会是怎样的反应,会像“对穿肠”怪蜀黍那样华丽丽地喷出满天“红霞”么?
【基调】
好在面对经典故事与经典角色,盖里奇还不至于玩得太离谱。实际上,看完电影后如果愿意仔细斟酌一下的话,还是可以发现不少经典的福尔摩斯基调的。
虽说主角形象性格改变很大,但他作为“侦探”的核心特质是得以保留的。比如说福尔摩斯同志非同一般的观察力以及冷静分析的能力,不仅在电影中继续发扬广大,还被独特的镜头夸张和放大了。例如动作场景中,为了凸显福尔摩斯强大的分析能力,编导先用分解慢镜头、将他脑海中对于敌人的攻击以及反击步骤演示一遍,而接下来实际发生的、用常规镜头表现的制敌过程完全与先前的“脑力模拟”完全一致。
原著中的福尔摩斯,其实也不是一味冷静克制,他也有闪电行动的时候,那往往是他嗅到猎物气息、或者发现不可多得的线索之时。电影中也有这样的一幕,以一段惊艳的“闪回”,表现了大侦探“该出手时就出手”的果断与急智。虽说表现效果是喜剧化的,与小说中那种紧张而凌厉的感觉不同,但那种瞬间爆发的“猎犬”特性还是透露出几丝亲切的福尔摩斯味道来。
对于这位脾性颇有些古怪的大侦探的爱好,电影也给出了不少细节。比如他的“御宅族”特质,不接案的时候就躲在黑屋子里练射击、做实验;比如他是“小提琴控”,有事没事都拽着一把琴乱拨拉;至于滥服可卡因以刺激思考的“怪癖”,因为西方社会对于“毒品”的敏感而没有明示,但电影中对于福尔摩斯某些匪夷所思言行的表现,已经足够暗示这哥们其实是位嗑药的瘾君子。在一个整体不着边际的架构下,还能见到如此细心的、“尊重”经典设定的细节,实在是有些意外,可见编导的本意,还不至于是完全颠覆经典。
对于原著粉丝来说,惊喜还不止于此。我个人是有些意外见到艾琳艾德勒(Irene Adler)这个角色的。在原著中,她仅仅出现在《波西米亚丑闻》那个短故事中,却因此戴上了“唯一击败福尔摩斯的女人”头衔而令人遐想。尽管艾琳在本片中的作用其实有些鸡肋,但作为粉丝,还是非常愿意看到一个不同于经典的系列故事可能由此展开的,而这个新系列,自然也少不了福尔摩斯的宿敌莫里亚蒂教授(Professor Moriarty),在一个明显是埋下续集伏笔的结尾上,观众们有理由期待续作中会有更多斗智斗力的故事。
【调调儿】
《大侦探福尔摩斯》对于原著以及经典影视改编作品一样,的确算得上一次新奇而大胆的尝试。不过,要是再审视一下导演与主演的一贯风格,会发现这所谓的“新奇”只不过是他们的“老调重弹”而已。
就盖里奇而言,他那不安分的、难以沉稳的心态一直影响到导演手法,其影像向来是快节奏而充满混乱美感的。这就决定了《大侦探福尔摩斯》不可能拍得像这个角色在原著中表现的那样,导演自己都冷静不下来,怎么能拍出那种沉郁的气息呢?同时,盖里奇也总是想在影像上玩些小花招的,片中那些凝止、慢镜头以期制造所谓的画面张力的手段,正是盖里奇忍不住手痒的证明。此外,他对那种鱼龙混杂的底层社区氛围的喜爱,也使得他镜头下的福尔摩斯摆脱了贵族气质,拉近了与当代观众的距离。
不过,对于电影中福尔摩斯形象的改变,个人认为最终还是扮演者小罗伯特唐尼本人的气质决定的。电影的剧本可能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从好的一方面来说,的确延续了他在《钢铁侠》(Iron Man)中所表现的“放荡精英”形象,给古旧的侦探形象带来新奇的冲击;可消极的一面,是这个福尔摩斯太像托尼斯塔克(Tony Stark)了,既割裂了与经典形象的必要传承,又并没有树立起有本身独特质感的新形象,“玩票”的感觉多过认真演绎。
《大侦探福尔摩斯》无疑是有一定趣味性的,但这种“无根”的新奇很可能是短暂的,是基于商业化效应的“改头换脸”,并非原创性的“推陈出新”。无论是否原著的粉丝,这样的改变最多看一遍就够了——除非续集能在“继承”与“颠覆”中找到一个贴切的结合点,否则,个人觉得这样一种改编是无聊而肤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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