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用自己的电影为韩国人画像
文/麻绳
看《母亲》的时候,一直觉得心是冷的,到最后也没有缓过来。除了死者,没有人是无辜的,但每个人都有各自被宽恕的理由。其实如果深究起来,这个故事有很多漏洞,特别是对于受过美国罪案调查类的电视剧熏陶过的人,这里的关键情节经不起起码的推敲,警方怎么可能仅仅根据一个高尔夫球就认定泰宇是凶手?拾荒者葬身火海怎么既不勘察现场也不检验尸身?而最后给小日本定罪的证据也仅仅是他衣服上的血迹与被害人血型相同,这也显得过于草率了。
对于奉俊昊来说,这一切都不重要,他只是在用自己的电影为韩国人画像。片尾处,公共汽车上,鼓声再次响起,母亲开始慢慢起舞,融入了舞动的人群,我们只能通过剪影分辨着这个故事的主角的身形,但终究她的面孔被模糊了,被融化了,就如同《杀人回忆》中的杀手,消失在人海之中,而正是这种消失才证明了她或他的永恒存在。只有这时,我才领会到片头母亲在麦田中独舞的场景的涵义,这种踏歌而行、向死而生的精神状态,就是奉俊昊一直在自己的电影中不断强化着的韩国面孔,这一点即使在他探讨后殖民时代韩国国民身份认同的电影《汉江怪物》中也不例外。
奉俊昊太喜欢在自己的电影中下雨了,《杀人回忆》中的杀手总是在雨夜作案,《母亲》中也一直阴雨连绵,这种阴郁的压迫感一直是典型的奉俊昊电影的叙事基调,即使是在简单的场景中导演也会通过强化这种逼仄感来制造人物关系的冷峻疏离。比如警察审讯泰宇一场戏,奉俊昊在对话双方的构图上采用了一种极不对称的处理方式,警察是从左入画的体态,而面部已经到达了银幕右侧的边缘,这是一种不给对方留任何余地的进攻态势,而面向画面左方的泰宇则龟缩到了画面右侧,完全出于被动的无谓防守。
这样的氛围和力量悬殊的人性对抗让人感到绝望,而奉俊昊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他没有把这样的绝望停留在一个犯罪类型片的表面,母亲真正要与之对决的是儿子被唤起的记忆,当儿子说出在他五岁时母亲曾经要杀死他时,母亲的濒临崩溃让我感到不寒而栗,这里导演无意将母爱无限制地拔高,这种带有原罪的母爱成为母子双方共同的悲剧宿命。母亲教儿子用类似“一休哥”的办法来唤起记忆,但记忆的猛兽真正来临,母亲又迫不及待地要用针灸来封存儿子的记忆,但是对于母亲而言,她怎么消除关于拾荒者肝脑涂地的记忆?她怎么忘记无父无母又蒙冤入狱的日本精神病患者那无辜的眼神?我想无论是对于个体还是民族而言,被封存的记忆中的真相都是自己真正的生命底色,越是你不想面对的,就越是离本性最近的。
母亲的扮演者金惠子,一张典型的韩国面孔,不得不佩服她张弛有度的演技,这是一个随着影片进程性格和背景逐渐血肉丰满而最后又变得血肉模糊的角色,一次次地遭受打击,又一次次地在母爱的驱使下去对抗世界和心魔,少见的控制力和爆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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